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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得兒時家裡很窮,窮的連溫飽都難得。
然而,家中从不缺古籍。从书箱中抽出一部《礼记》,其中《檀弓》篇记有一个故事:
齐大饥。黔敖为食于路,以待饿者而食之。有饿者,蒙袂辑屦,贸贸然来。黔敖左奉食,右执饮,曰:“嗟!来食!” 饿者扬其目而视之,曰:“予唯不食嗟来之食,以至于斯也!” 黔敖从而谢焉,终不食而死。曾子闻之,曰:“微与!其嗟也可去,其谢也可食。”
我把这个故事讲给爷爷听,他说:“这不是一般的要饭人啊,是个看上去迂腐,却着实有骨气的读书人。”
接着,他又补了《尸子》中的一个故事:“孔子过于盗泉,渴矣而不饮,恶其名也。”
为何要将两个故事合在一起?只因有先贤留传的口碑:“志士不饮盗泉之水,廉者不受嗟来之食。”
他还借题发挥,说真正的读书人,无论穷达,都要活得有尊严、有气节、有操守。宁可克制自然的、生理的、基本的强烈欲望,甚至断送性命,也不摧眉折腰,失了骨气。
像庄子,在文化屈从权势的传统中,是一棵孤独在深夜看守心灵月亮的树;像屈原,在举世浑浊、国势倾覆的逆境中,宁可怀石沉江!
爷爷的话,当时我不全懂,可心里对古代那些有气节的读书人,总心生向往。甚至自己也有了朦胧的理想:将来,也要做个有骨气的读书人。
后来读到《孟子》,对骨气的内涵有了进一步的理解,那便是: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”
那是何等了不起的读书人!为官不贪财,尚武不惜死;高官厚禄收买不了,贫穷困苦折磨不了,强暴武力威胁不了。像岳飞的《满江红》,胸中奔涌的,是纯然一腔杀敌立功、报国雪耻的襟怀!
怒发冲冠,凭栏处、潇潇雨歇。抬望眼,仰天长啸,壮怀激烈。三十功名尘与土,八千里路云和月。莫等闲、白了少年头,空悲切。靖康耻,犹未雪;臣子恨,何时灭!驾长车、踏破贺兰山缺。壮志饥餐胡虏肉,笑谈渴饮匈奴血。待从头、收拾旧山河,朝天阙。
这是岳母为他播下的读书人的种子,让他念着 “三十功名”,守着 “精忠报国”。
像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:
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。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。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。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为张睢阳齿,为颜常山舌。或为辽东帽,清操厉冰雪。或为出师表,鬼神泣壮烈。或为渡江楫,慷慨吞胡羯。或为击贼笏,逆竖头破裂。是气所磅礴,凛烈万古存。当其贯日月,生死安足论。地维赖以立,天柱赖以尊。三纲实系命,道义为之根。嗟予遘阳九,隶也实不力。楚囚缨其冠,传车送穷北。鼎镬甘如饴,求之不可得。阴房阗鬼火,春院閟天黑。牛骥同一皂,鸡栖凤凰食。一朝蒙雾露,分作沟中瘠。如此再寒暑,百沴自辟易。嗟哉沮洳场,为我安乐国。岂有他缪巧,阴阳不能贼。顾此耿耿在,仰视浮云白。悠悠我心悲,苍天曷有极。哲人日已远,典刑在夙昔。风檐展书读,古道照颜色。
“时穷节乃见”“杂然赋流形”,还有那句 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,文天祥心中的浩然正气,让我们这个民族代代传唱。
“真正有气节的读书人,从不怕死!”
这让我想起高中的国文老师讲方孝孺的故事:
明朝第三位皇帝是朱棣。朱元璋为开国皇帝,后由其子建文帝继位,建文帝在位第三年,便被南下的燕王朱棣赶下台,朱棣登基为明成祖。当时建文帝身边的一众亲信大臣,不愿臣服者皆遭杀害,其中最惨烈的,莫过于方孝孺。
方孝孺,是个有骨气的读书人。
他的父亲方克勤,曾任县学训导、济宁知府,后遭人诬告,于洪武九年被发配南京江浦服役,方孝孺也在这一年赴南京,拜宋濂为师。方克勤服役期间屡遭打击,最终含冤而死,年仅五十。方孝孺扶柩南归,宋濂曾赋诗相送。宋濂对这位弟子赞誉有加,甚至说,自唐代以来,除欧阳修、苏轼外,无人能及方孝孺,称其文章 “文以森蔚,千变万态,不主故常,而辞意濯然常新,滚滚滔滔,未始有遏也。” 宋濂还断言:“后二十年当信其为知言,而称许生者,非过也。” 方孝孺离开南京不久,胡惟庸案爆发,宋濂受牵连,洪武十四年,在流放途中死于四川夔州。方克勤之死、恩师范濂之死,在方孝孺心中,究竟掀起了怎样的狂风暴雪,让他愤恨难平?
只要读他写给宋濂的祭文,便心知肚明。
朱棣想要方孝孺起草即位诏书,方孝孺被召至朝堂,悲切哀恸之声,遍传大殿上下。朱棣走下卧榻慰问他说:“先生不要自取忧苦,我只是想仿效周公辅佐成王罢了。” 方孝孺问:“周成王在哪里?” 朱棣答:“他自焚而死。” 方孝孺又问:“为何不立成王的儿子?” 朱棣说:“国家有赖于成年的君王。” 方孝孺再问:“为何不立成王的弟弟?” 朱棣答道:“这是我们朱家的事。” 随即回头示意左右,授予方孝孺纸笔,道:“诏示天下,非先生起草不可。” 方孝孺将笔掷于地,边哭边骂:“死便死罢,诏书绝不能起草!” 朱棣大怒,下令将方孝孺车裂于街市。
姚广孝曾劝谏朱棣:“杀了方孝孺,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就灭绝了!”
自私冷酷、心狠手辣的朱棣,对方孝孺早已如鲠在喉。最终 “磔方孝孺,诛十族,行刑七日方止,死者八百七十三人。”
老师讲得句句真切,动情时还扼腕叹息,还推荐我们去读胡适的评论。
后来我看到,胡适称方孝孺之死,是为守护自己的信仰。据《胡適之先生年譜長編初稿》记载,胡适曾说:“方正学就是方孝孺,是明初一介了不起的人物。有人常说中国很少殉道的人,或说为了信仰杀身殉道的人很少;但仔细想想,这并不正确。我们的圣人孔夫子,在两千五百年前就提倡'杀身以成仁,毋求生以害仁’,这是我们的传统。在中国历史上,有独立思想、独立人格而殉道的人并不少,方孝孺就是为主张、为信仰、为他的思想而杀身成仁的一人。”
鲁迅在《为了忘却的纪念》一文中提到柔石,他对这位赵姓同乡颇有好感,写道:“他的家乡,是台州的宁海,这只要一看他那台州式的硬气就知道,而且颇有点迂,有时会令我忽而想到方孝孺,觉得好像也有些这模样的。”
这篇文章被选入高中课本,将柔石类比方孝孺,让不少年轻人心中的方孝孺,如柔石一般,多了几分迂腐、怪异、不识时务的印象。
其实,方孝孺作为读书人的种子,心中是师恩、家恨、国仇的交织。
明末清初,有位读书人的行事颇值得琢磨。他饱读诗书、满腹经纶、才华横溢,亲历明清易代,他便是金圣叹。
金圣叹本不姓 “金”,因明亡誓不仕清,常喟然叹曰:“金人在上,圣人焉能不叹?” 遂改号金圣叹。
他愤世嫉俗,退而潜心评点前人文学,言:“余尝集才子书者六,目曰《庄》也,《骚》也,马之《史记》也,杜之律诗也,《水浒》也,《西厢》也。谬加评订,海内君子皆许余,以为知言。”
金圣叹读书有独到见解,评点更入木三分。
他曾说:“吾最恨人家子弟,凡遇读书,都不理会文字,只记得若干事迹,便算读过一部书了。”
他能从杜甫《宿昔》中 “花骄迎杂树,龙喜出平池” 一句,见微知著,从诗句的暗示中,读出唐明皇对杨贵妃的沉迷,更读出杜甫忧国忧民的伟大人格;他认为《水浒》是因 “上失其道”,故好汉 “杀尽赃酷报国家”,还点出《水浒》的曲笔妙处:“偏是急杀人的事,偏要细细写来”,唯有如此,方能唤起读者的阅读兴味与期待;他有颠覆定评的魄力,认为《西厢记》本是雅作,“文者见之谓之文,淫者见之谓之淫耳”。他最终视死如归,临刑前叹:“杀头,至痛也,而圣叹于无意中得之,亦奇。”
有人从他评点的六才子书中,悟出做人的六层境界:读《庄子》,入天地之境,做个逍遥的人;读《离骚》,入天地之境,做个崇高的人;读《史记》,入古今之境,做个与命运抗争的人;读杜工部诗,入家国之境,做个爱国的人;读《水浒》,入江湖之境,做个仗义的人;读《西厢记》,入市井之境,做个深情的人。
近代的读书人中,我尤敬仰闻一多。朱自清称他 “不但是诗歌爱国主义诗人,而且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爱国诗人”。他的《七子之歌》,永远镌刻在我们民族的挚爱与灵魂里。他深耕中国古代文学研究,从唐诗入手,继而上溯,由汉魏六朝诗到《楚辞》《诗经》,由《庄子》而《周易》,由古代神话而史前文学;同时对古文字学、音韵学、民俗学也下了惊人的功夫。其涉猎之广、研究之深、成果之丰,郭沫若叹为 “不仅前无古人,恐怕还后无来者”。
也有人称钱学森为 “文化昆仑”,是真正读书人的种子。
我真希望,我们民族如钱学森这样的读书人种子,能越来越多。
可惜,不如意事古今多,真正读书人天下少。
【賞析】
这篇文字以 “读书人骨气” 为魂,以时光为线,从儿时寒门藏典的记忆起笔,穿引千载先贤故事,终落于对当代文脉传续的期盼,是一篇以质朴笔墨写尽华夏文人精神脊梁的佳作。文字无雕琢之痕,却有千钧之力,于平淡叙事中藏深情,于历史回望中立心骨,读来让人动容,更让人见得民族文脉的生生不息。可稱美篇:其美,在叙事脉络的自然流转。文章以 “儿时闻故事” 为缘起,爷爷的解读为初悟,从《礼记》的不食嗟来之食、《尸子》的不饮盗泉之水,到《孟子》的 “三不能” 立起骨气的精神标尺,再顺次铺展岳飞、文天祥、方孝孺、金圣叹的千古身影,终落脚于闻一多、钱学森的近代楷模,由古及今、由浅入深,层层递进勾勒出 “骨气” 的内涵演变 —— 从个人尊严的坚守,到家国大义的担当;从朝堂死谏的刚直,到文化坚守的孤高;从治学报国的笃实,到以身许国的赤诚。每一个人物、每一段故事皆非孤立存在,而是彼此映照,让 “骨气” 从抽象的道德准则,化作具象可感的文人群像,脉络清晰,意脉贯通,读来如行山径,步步有景,层层入深。其美,在选材立意的精准切脉。作者择取的人物与故事,皆紧扣 “读书人种子” 的核心,各有侧重却殊途同归:饿者与孔子,是骨气的本真底色 —— 守尊严、恶苟且;岳飞与文天祥,是骨气的家国升华 —— 担大义、殉气节;方孝孺是骨气的信仰坚守 —— 守初心、轻生死,哪怕十族尽诛亦不改其志,恰应了胡适所言 “为思想杀身成仁”;金圣叹则是骨气的别样表达 —— 不仕浊世、深耕文苑,于笔墨间藏傲骨,于评点中守文心,让骨气在庙堂之外,多了一份文化坚守的温度;而闻一多与钱学森,更是将骨气与才学、家国相融,让千年风骨在近代有了新的模样 —— 治学则精益求精,报国则躬身力行。这些人物跨越千载,境遇各异,却皆以 “骨” 立身,以 “志” 立命,作者将其串联,实则是为 “真正的读书人” 立传,为民族的精神根脉立碑。其美,在笔墨文风的质朴动人。全文无华丽辞藻,无刻意抒情,如一位长者娓娓道来,儿时与爷爷的对话、高中老师讲方孝孺时的扼腕、读到先贤故事时的心生向往,皆以白描写之,字字真切,句句走心。写寒门藏典,只说 “家里很穷,穷得连温饱都难顾,然而家中不缺古籍”,简单对比,便见得诗书传家的初心;写爷爷的教诲,只记 “看上去迂腐,却着实有骨气的读书人”,质朴话语,却道破骨气的内核;写方孝孺的壮烈,不添一字修饰,只述其掷笔骂殿、宁死不草诏的细节,便让其刚直形象跃然纸上。就连引用《满江红》《正气歌》的经典词句,也皆顺文势而来,不刻意堆砌,却让文字的情感与力量更上一层,所谓 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”,正是此篇文风的最好写照。其美,更在文字背后的赤子之心与文化担当。作者写千年风骨,并非单纯的历史回望,而是藏着深切的现实期盼。从儿时 “朦胧的理想,做个有骨气的读书人”,到文末 “真希望我们民族像钱学森这样的读书人种子越来越多”,再以 “不如意事古今多,真正读书人天下少” 作结,一声慨叹,并非消沉,而是对文脉传续的殷切期盼,是对 “读书人之骨” 的深情呼唤。所谓 “读书人种子”,不仅是学识的传承,更是骨气、气节、操守的传承,是 “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” 的精神传承,是 “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命” 的文心传承。作者以文记骨,实则是以心传薪,希望这千年的风骨,能在当代落地生根,希望更多读书人能以骨为柱,以文为魂,守尊严、守信仰、守家国。整篇文字,看似写的是一个个读书人的故事,实则写的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史。从寒门藏典的坚守,到千载先贤的风骨,再到近代楷模的担当,一脉相承的,是华夏读书人刻在骨血里的尊严与气节,是融在文脉里的家国与担当。这风骨,是黔敖旁饿者的不食嗟来之食,是文天祥笔下的浩然正气,是方孝孺的宁死不折,是钱学森的归国报国,它藏在古籍里,刻在历史里,更应活在当代读书人的心里。而这,正是这篇文字最珍贵的价值:它不仅让我们看见千年文人的精神脊梁,更让我们懂得,所谓文脉永续,不过是一代又一代读书人,以骨相承,以文铸魂,将 “骨气” 二字,代代相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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